淮安市清江浦区,环城西路与人民路交会处,树木掩映着一座飞檐翘角的亭子——淮阴攻城阵亡将士纪念亭。“丹忱朗照清江浦 厚德长存百姓心”,书写在立柱上的挽联,静默诉说着80多年前,一场光耀史册的“奇迹”之战。
“此亭1946年春由苏皖边区政府建于城南公园,后毁于战火;1985年9月,为纪念淮阴攻城胜利40周年,淮阴市人民政府在英雄浴血之地重建。”10月14日,淮阴攻城阵亡将士纪念亭前,新四军第三师后代、淮安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常务副会长杨小平向“一抔黄土 万千忠骨”系列报道寻访组说起这段尘封在岁月里的烽火往事。
1945年8月15日,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。盘踞在淮阴城的伪军潘干臣部约7000人,摇身一变,改编为国民党第六军第二十八师,勾结淮阴保安团、常备旅,拒不向抗日军民投降。新四军第三师决定发起两淮战役,解放淮阴城。
淮阴城东西长约两公里,南北宽约一公里,城四周高墙环绕,北依里运河,东南西三面环以护城河,城墙上炮楼、地堡、暗堡密布。第三师决定以东门为主攻方向,师特务团在南门担任助攻。9月6日下午2时,总攻打响。第十旅二十八团在城墙东北角用炸药炸开数米宽的口子,仅5分钟便突入城内,在东门城头竖起第一面红旗。然而,在南门方向,战斗异常惨烈。
“南门是淮阴城最坚实高大的一段城墙,有八米高、三四米宽,还有两道城门。”杨小平说,特务团的爆破器材被敌人火力击中,无法爆破城墙,战士们只能架起云梯强攻。一架云梯被炸断,另一架云梯立即竖起;一个战士被敌人用刺刀捅下去,另一个战士立刻又冲上来。
特务团三营七连五班班长徐佳标手持红旗,第一个登上城墙。凶残的敌人在城头上拼命推打,但他双手死死抓住城墙不放,奋力往上爬,不久便身负重伤。此时,敌人一个地堡里的机枪疯狂扫射,封锁了护城河通道,后续部队难以前进,战友们纷纷倒下。危急时刻,徐佳标强忍剧痛,用尽最后的力气,将身体扑向敌人的机枪射孔。机枪哑了,后续部队如潮水般涌上城头。徐佳标的生命却永远定格在19岁。
南门的血战仍在继续。特务团一营一连在伤亡过半、弹药全部打光的情况下,连长张梅进端起刺刀,带领剩余战士与敌人展开白刃格斗。刺刀映着血色,喊杀声震彻城头,战士们用刺刀和鲜血为攻城部队铺平了前进的道路。战斗中,特务团三营营长宋传海、副营长张培英和四名连长相继英勇牺牲。
在战士们的前仆后继、浴血奋战下,这场淮阴城攻坚战从发起总攻到战斗结束,用时仅90分钟,创造了我军军史和战史上的奇迹。共歼敌俘敌近9000人,击毙敌师长潘干臣。
战后,《苏北报》称此次战斗为“创迅速解决战斗光辉范例”。陈毅代军长从延安发来的嘉奖电指出:“淮阴之战赖我指战员奋勇用命于短促时间内突入敌伪坚固城防,击毙敌酋,解放淮阴城,为使我苏北、苏中、淮南、淮北打成一片创造了条件。”
是役,我军共牺牲约200名将士。战斗结束后,一批战斗集体和个人被新四军第三师授予荣誉称号。其中,二十八团被授予“清江部队”光荣称号;特务团一营一连被授予“刺刀见红连”光荣称号,“刺刀见红、死打硬拼、血战到底”,短短十二个字,熔铸成连队代代相传的精神底色;徐佳标被授予“淮阴战斗英雄”称号,其生前所在班被命名为“徐佳标班”,淮阴城南门被命名为“佳标门”。2020年9月,退役军人事务部公布第三批著名抗日英烈名录,徐佳标名列其中。
寻访中,记者了解到,徐佳标烈士是连云港市灌云县人,便从淮安驱车北上,追寻这位少年英雄的来时路。
走进灌云县大伊山下的烈士陵园,一条纪念长廊蜿蜒于松柏之间,徐佳标的英勇事迹以图文并茂的形式静静陈列。烈士陵园讲解员韩丹丹向寻访组讲述了烈士的生平事迹。
徐佳标,1926年出生于灌云县东辛乡罗圩村(今连云港市海州区板浦镇罗圩村)。1943年春,17岁的他在逃荒路上遇到新四军第三师队伍,从此投身革命。起初,他被分派在炊事班,却坚持要求进入战斗班、排,一有空就苦练射击、刺杀和投弹,很快便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并当上班长,被评为“模范党员”。1944年11月,新四军第三师成立特务团,徐佳标所在连队被编为特务团三营七连。
在1945年4月的阜宁战役中,徐佳标在夜色中徒手夺下敌人三挺机枪,被第三师师部授予“阜宁战斗英雄”称号。特务团将他的事迹绘成连环画并在全团巡展。多年后,黄克诚将军仍念念不忘这位战斗英雄。
岁月如碑,铭刻热血。英雄风骨,薪火相继。如今,“徐佳标班”所在的“钢铁连队”依然保留着晚点名时第一个呼喊徐佳标名字的传统。2019年,连队官兵专程来到灌云县缅怀先烈,并捐赠书法作品“敢于打硬仗,善啃硬骨头”,立志当好“佳标传人”。
2025年9月3日,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阅兵式上,“刺刀见红连”战旗作为80面抗战英模部队荣誉旗帜之一,接受党和人民的检阅,旗帜猎猎,如血如炬。
流水汤汤,硝烟散尽。跨越80余载时空,钢铁战士们的忠勇壮举,依然滚烫于百姓心间。一抔厚土,掩不住忠魂昭昭。那一片血染的城头之上,永远屹立着民族的脊梁。